为了忘却的纪念:纪念杨改兰带着四个儿女共赴天堂
2016-09-09 14:2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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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忘却的纪念:纪念杨改兰带着四个儿女共赴天堂

文/亦忱

    我为了是不是写一点文字,来记念在中国历史上最富足的社会中,有四位中国儿童被他们的亲娘灌下毒药后,跟他们的父母共赴黄泉奔向天堂,而一直心神不宁熬了一天一夜,直到惶惑中鲁迅前来附体,才非常迟疑地开始涂鸦这篇不成样子的文章。

    这并非为了别的,只因为最近以来,悲愤时时来袭击我这颗破碎的心,至今也没有停止。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将悲哀彻底摆脱,最终也给自己轻松一下。

    干脆照直说吧,我其实就是要将中国所有像这四位既可爱又可怜的儿童们,及与他们的父母们一样命运的同胞们,给干干净净地忘却掉。

    据网友蔡慎坤言之凿凿写道:8月24日下午,甘肃康乐县景古镇阿姑村山老爷弯社发生一起天理人伦彻底沦丧的惨案。年仅28岁的母亲杨改兰因为贫穷而绝望,把农药先后喂给了四个孩子,然后自己也服下农药自杀了。杨改兰的丈夫李克英在镇上一家猪厂当小工,妻儿出事后,他被叫回家中,李克英8月27日早上回家,先是给孩子料理后事,9月2日离家出走,村民们发现他去向不明后,遂报警,经过两天查找,发现李克英也在离家不远的树林里服毒自杀。

    9月7日,有记者来到杨改兰家,随着年轻夫妻和孩子的殒命,四世同堂的8口之家仅剩下52岁的杨满堂(杨改兰父亲)和70杨兰芳(杨改兰奶奶)母子两人。“

    当看到重外孙们一个个都死了,70岁的杨兰芳称,她对孙女的这种做法无法理解。而坐在门槛一边的杨满堂,则泪水在眼圈打转,似乎不愿回忆这段经历,一个劲吸着廉价的香烟。

    据报道,杨改兰在大山深处拉扯着4个孩子。最大的8岁,最小的3岁。她的丈夫在镇上一家猪厂打小工。杨改兰在抚养孩子和赡养老人之余,还养着家中的两头老母猪,耕种家中17亩山区薄地。如果按照山区人民的正常生活轨迹,她的4个孩子长到十几岁,将先后辍学去外地打工,在工厂流水线中继续凑合着他们的人生。这样的生活虽然在某些人眼里很不屑,但对这一家人来说,无疑是未来最好的出路。

    然而,杨改兰却等不到那一天了,她果断用一瓶农药,亲手结束了她自己和四个孩子的生命。

    “他们家平日生活过得紧巴一点,杨改兰平日性格温和开朗,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下手。”村民们纷纷表示不解。

    媒体在报道这起惨剧时,很多都在标题中突出了这个细节,“三年前该户被取消低保”。一个孩子都没有衣服穿的家庭为什么被取消低保?“他们家里实在困难,孩子们连穿的衣服都没有,冬天炕上不下来,夏天不穿衣服跑来跑去,三年前他们家还是有低保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几年村上和镇上把低保取了。”

    有村民这样说,“也有人说他们家被取消低保的原因是有三头牛,可是两头牛主要是耕地的劳力,另一头牛崽子还没长大,这些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是没有办法变现的。”

    而与此同时,网上有一篇《甘肃康乐:民族小村携手奔小康》的报道,对外界描绘了甘肃康乐的美好景象:“初秋的甘肃省康乐县群山怀抱,绿色掩映,景色宜人……沿途隔车窗而望,村路两边一座座白墙黛瓦的村民新居格外耀眼,一片片苍绿映入眼帘,满目尽是一片丰收的景象。”“我们无意中来到该村贫困户马亥三家中,记者一行走进院子时,干净整齐、错落有致的房子,房内宽敞明亮。”“当记者向马亥三爱人了解其家里现在的生活怎么样时,马亥三爱人语重心长地说:“好的很,还得感谢党的好政策。”“我们有理由相信新时期在好政策的支持和农户自身努力下,小村庄不仅有绿水青山,还会有“金山银山”。

    如此美好的生活,对于杨改兰一家来说,只有来世才有可能了。

    二

    在我准备涂鸦这篇为了忘却的文章之前,又翻出了南京知名学者袁剑前些年撰写的《中国的财富都到哪里去了》一文,再次认真拜读了一回。我在袁剑文中读到如此令人惊悚的文字:

    “在持续增长了26年之后(亦忱注:原文如此,现在应该说是连续增长了38年)——据称这是世界经济史上最了不起的经济奇迹之一,中國的劳动力工资水平仍然只相当于美国和日本的1/50。经济学家们几乎众口一词的将此理解为中國在国际经济体系中的所谓比较优势,但大量来自中國出口工厂中的新闻报道则证实:这种所谓的比较优势实际上是一种可以自由使用奴隶的比较优势。

    据《华尔街日报》记者王必得(PETERWONACOTT)发自中國南部的一篇报道称,在那里的一个中國出口工厂中,许多工人每天经常要工作18个小时,而他们每月的工资起薪仅仅为32美元,这甚至比当地极不人道的最低工资标准还要低40%。显然,无论与中國的经济增长速度相比,还是与出口产品的总成本相比(劳动力成本经常只占出口产品总成本中的10%),中國的劳动力价格都被严重低估了。不管这种低估的原因是什幺,严重低估的劳动力价格都意味着财富的巨大流失,对中國这样一个出口导向型的经济体而言,就尤其如此。生产越多,出口越多,财富流失越大。无法估计中國由于劳动力价格低估所造成的财富流失,但以中國现在每年5000亿美元左右而且还在不断增长的出口规模来看,这个流失不仅巨大,还会越来越严重。人力资本之所以是一种最重要的要素,乃是因为它是可以重复使用,最能动的要素。如果将“人”贬低为一种自然资源(甚至“贱”于自然资源),并作为一种值得炫耀的‘比较优势’加以出口,不仅是一种最大的财富流失,也意味着这个经济体长期竞争力的丧失。

    从历史的常识出发,我们似乎从来还没有看到过那种依靠虐待本国人民就能够发达起来的国家。然而,问题的诡异之处在于,这种以财富流失为主要内容的外向型经济,似乎正在成为中國经济得以正常运转的一个决定性条件。这很可能说明,无论在经济结构上,还是在要素有效率的组合上,中國都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障碍。引进外资、加大出口,在中央政府那里是一种国家战略,而在地方政府那里,则成为扩张地方财政能力和创造政绩的最快捷手段。在整个改革时期,只有在外向型经济方面,中央和地方始终保持着高度一致。两股力量合在一起,终于使这个战略扭曲到不计成本的地步。”

    然而,对这四位被母亲灌下毒药共赴天堂的儿童而言,当我想到,他们竟然连成年后去珠三角或长三角的血汗工厂做奴工的机会也永远失去了,我实在不知道,这对他们而言,究竟是幸耶?还是不幸?

    当我又想到,前些年不断从深圳的富士康工厂里传来消息,有10多位奴工,纷纷从高楼上以自由落体的方式俯冲着地,用更加惨不忍睹的肝脑涂地的方式告别人间去往天堂,谁又敢说这四位陨殁在母亲手里,过早奔赴天堂的儿童,不是另一种幸福呢?!

    三

    记得在2008年初,我在一篇题为《我的价值观——走向开放社会的一个绝望者对朋友们掏心的话》文章中,曾如此无病呻吟地写道:

    自从活过50岁之后,我就不再隐瞒自己的绝望了。那是因为我真的已经预见到,在自己的尸体被送进焚尸炉之前,余下的人生内容将不会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价值。但是,我却并不想自杀,或者说文雅点,不会主动、提前去寻找所谓“人的极终自由”。我知道自己获得极终的自由只是时间问题,完全不用急于求成。

    尽管我曾经对历史上几位头脑清醒的自杀者表达过很高的敬意,但也毋庸讳言,我恐怕是现代中国人中为数不多的公开谴责过那些为自杀者唱赞歌的人,而不论这种为自杀唱赞歌者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会永远坚持认为,所有自杀的人,如果不是出于复仇的必须和为了保护比自己更看重的生命免遭伤害,此人若不是精神病人,就一定都是心理脆弱不敢面对人生苦难的懦夫。

    我想告诉那些精神正常,也能独立思考的朋友们,我对生命价值的疑问是:如果你连死都愿意,那你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那你还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我认为,只有在一种情形下,生命才值得主动放弃:为正义的提前实现。

    可是,当我看了蔡慎坤先生的帖子及随后诸多中国媒体的跟进报道,看了这位四位儿童生前和他们的父母,一直住在连猪窝都不如的住房里,及依然幸存的外祖父和曾外祖母衣衫褴褛的照片之后,我再一次知道自己真的错了:

    这个世界上真正幸福的人,其实是我这种蝇营狗苟之徒,而真正绝望的人,才是这四位过早奔向天堂的儿童和他们的父母及其外祖父与曾外祖母。

    四

    今日,我流浪在远离家乡的天涯海角,客居在简陋的卧室内,就着早已过时的电脑,在键盘上敲下这些毫无意义的文字,心境日渐沉重地想着自己的后代将面临着什么样的命运。在百无聊赖之中,我仿佛被鲁迅捉住手一样,而写下这样几句依样画瓢的打油诗:

    惯于糊涂过日子,老大无成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里拆迁正当时。

    忍看幼童成新鬼,无奈只能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霏霏秋雨湿缁衣。

    写完这样几句不成样子的文字,我其实还想继续写下去。可是,当我想到在当下的语境之中,你写不写其实都一样,根本就无助于改变我们过日子的方式,我就也懒得再絮絮叨叨了。

    记得年青时,读过向子期的《思旧赋》。当再次回忆起其中的两句:“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我的心境亦渐趋静如止水了。

    唉,如今在这个既稳定又富足的盛世,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纪念文字,而是老朽们纷纷给晚辈们撰悼词成为时尚。特别是在这二十年多年中,我已经直面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能干什么呢?恐怕也只能用这样的粗鄙笔墨,写出几句不成样子的文章,庶几算是从泥土中挖出一个小孔,仅供自己延口残喘。

    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吧,不说也好罢。但我其实在内心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我的后代们,会记起这四位被母亲灌下毒药奔向天堂的中国儿童。

    在结束这不成样子的涂鸦之时,我只是希望,当我的儿孙们再说起这四位儿童和他们父母的时候,我即使是被阎罗下到了十八层地狱之中,也要请儿孙们将撰写好的文字,连同纸钱一并烧寄给我……

    (2016-9-9)

    再次鸣谢:感谢冥冥之中的鲁迅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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